意象江南（自序）

文／曹英义

壹

古之江南，东临大海、北濒长江、南抵山夷、西接楚界，曾为六朝风流居所，至明清鼎盛、民国颓败，历史越千年矣。

今之江南，狭义称指苏南浙北，以其方言柔糯，而谓 "吴侬软语"之区也。以经济发达而称著为长江下游之黄金三角洲。

余居江南久矣，每日对景写生，天长日久，潜移默化，难免情有所感，心有所悟，而付之于笔墨。笔之所至，墨之所染，皆江南风物也。

江南地域，物华天宝，人杰地灵，史上文人骚客、名流高士咸集，故多遗文章墨迹，逸闻轶事。及至近世，虽曲终人散，而余音绕梁三匝，绵延不绝。旧时之历史文化因其内涵深厚，遁入隐层记忆，沉积其中。至二十世纪末叶，怀旧主题流行，江南母题又为诸多画家所青睐，刻意摹绘者众矣。

贰

若夫笔墨绘画，无论宏幅巨幛，亦或简笔小品，皆为画家之内心精神写照也。此精神可传予观者某种意境，使之堕入其中，为画家先验氛围所囿。此种境界实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，必使观者每读其画，均能有所悟，而悟有所得者，方称之为道也。

欲得此道者，又必先入其意境，此种意境图象，可谓之"象"也。"象"者，西洋绘画向有"抽象"与"具象"之分，而吾国传统美学则以"似与不似之间"为绘画最高意境，而此种"抽而有象"之意境图象，即"意象"也。

叁

余以意象之笔写江南之景，得其"朦胧"意境也。"朦胧"乃模糊美学之视觉外化形式也，亦可视之为宇宙混沌内质。而水墨风景绘画中之"朦胧"，与康定斯基之抽象派绘画绝而不同，后者系纯粹之主观意识图像化，而前者则为主体对客体下意识之感受，是对具象物体之主观性再创造。

江南风光之"朦胧"意境，乃缘起于江南之"水"。江南者，水乡泽国也。湖泊星罗棋布、河流蛛网密集，长江为脉，运河为经，其衍生之众多支流错织为络。吴越之地历来气候潮湿、雨雾迷蒙，暮春时节更是梅雨绵绵，终日不绝。故有友人称余画作，乃"水塑江南"也。

肆

凡至二十世纪初，吾国之传统水墨绘画语言已臻完美之境界，笔墨表现形式已呈程式化与规范化，其表现程式与技法之完整，实为后人创新之羁绊也。时至今世，水墨艺术形式之表现方法已渐穷尽，于其中再求索全新自我绘画语言，为吾辈画家所焦虑之一。

今为后工业时代，亦称信息时代也。事过境迁，现时之审美心理与往不同，传统水墨画之定型图式与重复技法，渐失新意，味同嚼蜡。然而作为农业文明时代之文化遗产，传统笔墨形式仍蕴含有精微深奥之意，故如何取舍，实为吾辈画家所焦虑之二。

伍

古往今来，吾国传统水墨画之定位，惯以所绘客体对象为依据，故有"山水、花鸟、人物"之分类。窃以为此分法今已略有不妥，旧"山水画"之称谓实难函盖现今之图式。

古诗有 "小桥流水人家"之句，实为江南风光之绝好素描。盖江南风光，除却湖光山色，其人文建筑多为明清时代遗物，向例傍水临河而筑，青砖黛瓦、灰檐粉墙，高低错落、参差不齐；以河为道，以舟为车，三步两桥......其中更羼杂诸多工业文明之痕迹。此类绘画作品若仍然以"山水画"称之，未免勉强，不若直呼"水墨风景"更为适宜，亦与西洋绘画对题材之分类法直接相对应。

陆

吾国之传统绘画艺术，向有"水墨"与"彩墨"之分，而又重前而轻后。凡"彩墨"者，又谓"设色"也，仍以墨为主、以色为辅，多兼工带写；"水墨"者，乃"以墨代色"也，又有"墨分五色"之说，即以墨之干、湿、浓、淡，指代色彩。

窃以为宏观而言，绘画色彩法可有两极。西洋绘画新印象主义者之点彩法，为其一极也；而以墨为色之吾国水墨画，乃另一极也。八十年代末期，余三次游历北美，遍访诸世界艺术博物馆，潜心揣摩西洋印象派诸大师原作藏品，深受启迪。自莫奈以降，凡德加、修拉、梵高，其光影与色彩之观察方法、表现方法，与往绝不相同，多可借鉴矣。

传统水墨画多临摹而少写生，故赖于视觉经验，而轻物理现实。余穷十年之力，苦思冥想，力求于传统水墨画中引入光影变化，而以传统之水墨语言表现光线、阴影、色彩交融一体之图式。

柒

余以为若求绘画语言新法，必先求绘画媒介材料之变也。历来传统之水墨画媒介材料，无非笔、墨、纸、砚也，及至植物、矿物内所提炼丹青数种，亦不出十色，其构造组合形式已趋精微。故当传统之水墨画媒介材料无法达到画家预设之想时，乃需于笔墨纸砚之外另辟蹊径，以探索不为传统材料所囿之新法。
水墨画新媒介材料之变实是水墨绘画语言外延之拓展，而绘画语言之实验，"不择手段"实为最好之手段，为求得预设之画面效果，以非常规方法行之，非为所许，更需所倡。对此类边缘、交叉之新派水墨表现形式，若冠以"野路子"之名，乃思维狭隘者说也。

捌

余从艺至今，已历五十载矣。不惑之后，余屡次自我变法，终自成风格面目。今虽耳顺之年，仍笔耕不辍。画案品茗憩息之余，每有感悟必随记于册页空白处，日积月累，囤积亦有数册，然则片言碎语、一鳞半爪，未作系统阐述。今逐一顺读，小辑成文，薄识浅见，难免缪误，务乞诸方家大正。

谨以此代作序言也。

丁亥大寒，于金陵俯牛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