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墨流彩兮梦敦煌(自序)
文/曹英义
敦煌者,世人之梦乎,国人之梦乎,亦余之梦乎。
初,余偿闻西方有石窟曰"莫高窟",一名"千佛洞",以飞天壁画传世著称,因地域遥远,难睹真貌,未以为奇。初识其面目,余尚为一莘莘学子,而求学于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,偶借得莫高窟壁画集一册,阅之,击节叫绝,故爱不释卷,多有临摹之。又有授业先师秦宣夫先生,时为美术史教授也,论及敦煌,每必称其留法同窗常书鸿先生,弃名利尘世,赴西域苦寒之地,隐居莫高窟,苦心孤旨,开创敦煌美学之研究。余以为奇人也,心甚慕之,奈时世不济,山高途远,可望而不可及矣。
及至一九八五年,余方得缘受邀访敦煌,欣喜异常,终可一偿夙愿矣。时维九月,寒露初上,余西行千里,于午夜子时至甘肃柳园火车站,但见一片萧瑟苍凉,惟孤月高悬天外。踌躇之际,忽得敦煌教育局朱铤君举牌接站,方知其专程而来,已候至夜半,素昧平生,其热诚如此,吾未免心怀感激。其时西北塞外颇显萧条,道行不畅。是夜,余与朱君先宿柳园一荒郊客栈,抵足而眠,于次日晨方乘班车辗转抵达敦煌。
翌日,余甫入莫高窟,但见天衣飘拂,满壁风动,或霓裳羽衣、或峨冠博带、或坦胸赤足、或云鬓束发,仙之人兮列如麻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。真乃神与形合、心与天游,实叹为观止。数日间,余为临摹石窟壁画,每朝出暮归,流连忘返,几废寝忘食。
其时,常书鸿先生已告老回京,吾未得见,实为憾事;乃赖朱君引见,得以结识时任敦煌研究院院长段文杰先生,段公早年追随书鸿先生创立敦煌艺术研究所,四十载如一日蛰居莫高窟,为发掘、保护、整理、研究敦煌艺术贡献良多,吾与之多次深谈,受益不浅。蒙段公厚爱,余得以入住敦煌研究院内部招待所,免受往返奔波之苦;段公更指示专门为余单独开放若干非公开石窟,便于吾摹绘研修各色石窟壁画。
余初赴敦煌时,方当壮盛之年,亦正是自我艺术风格之成熟上升期,千佛洞面壁一月,恰逢吾醍醐灌顶、悟得天机之际,其时精力旺盛,灵感泉涌,每入绘画境界,必如痴如醉、寝食难安。或因画至得意处而激动不已,手之舞之,其欣喜若何!
对临壁画之余,余又西出阳关,越浩瀚大漠戈壁,至敦煌以西百公里外阿克塞采风。阿克塞,西域小镇也,地处阿尔金山麓,系哈萨克、回、蒙古、撒拉诸族混居之所,其风情民俗颇多特色,有民谣曰"房子斜斜盖,姑娘不嫁外,裙子穿在棉裤外",实为真焉。其时虽十月金秋,此地却已天寒地冻,余客居民宅,每日围炉作画,以门板权充画板,饮腥啖膻,牛羊为食,今思之恍若昨日。写生半月,留水墨肖像、素描速写多幅,现附录画册后,以为逐渐消失之西北民俗之纪念也。
飞天千年题百卷,敦煌一晤梦廿载。自东返吴越,凡二十年间,余精研敦煌造型艺术语言,又自创泼彩晕墨技法,借唐宋神韵,追魏晋遗风,终自成一家。每奔走海内外出席各色艺术活动,所到之处,无论展出、演示、讲座、报告,言必及余之敦煌艺术研究及相关创作。更于一九九三年秋,以敦煌"飞天"为题,举办个人画展于美利坚国宾州凯密勒艺术博物馆,广受褒扬,为海外注目。
丁亥初秋,余再赴敦煌,已历廿二年矣。但见敦煌城内车水马龙,繁华鼎盛,早已非昔时塞外荒凉小城,代之一派国际都市风范矣。而昔日之青年俊才朱铤君,亦早已荣任敦煌市文联主席,仍致力于敦煌文化之传承发扬。彼此再相见,自是喜不自禁,颇多感喟。谈及故人段公文杰,已是耄耋九十翁矣;余又欲再访阿克塞故地,朱君曰"兄来迟也,旧貌换新颜,故城早不复存焉" 。方知阿克塞已于十年前,弃旧城而迁移新址,昔日故地已是一片废墟。真乃斗转星移,时过境迁,思吾当年所绘之哈萨克族女童,想必已为人妇矣。余皆抚掌叹惜不已。
又得缘会晤敦煌市长孙玉龙先生、副市长刘德义先生,皆博学广识之士,精于西域文化研究,论及敦煌艺术之博大精深,彼此心同,相言甚欢。余呈上历年所作敦煌画卷,逐一观赏,皆叹不已。承孙、刘二市长不弃,授予敦煌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之号,作为对余二十年来执著敦煌艺术研究、弘扬敦煌艺术精神之肯定,未免受之赧然,实恨所作微不足道也。
余今有缘于敦煌,三生之幸也。少年飞天之梦,至不惑之年方得以窥天颜,之后二十年仍沉溺其中,笔耕不缀,实乃乐不思蜀,大梦不觉也。此石窟斗方之地,真吾梦舟泛归之所矣。
有诗为证:遗歌散花兮留我影,飞墨流彩兮梦敦煌。
丁亥年冬,于秦淮西岸观雪之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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