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墨融化的江南情结

——画家曹英义艺术语言阐析

 

文/王阿敏

 

面对一张空白的画纸所产生的最初创作灵感，往往源他个人潜意识最深处的某种情结。情结的构成是由其生命体验、生存环境、生活方式、学识修养、审美情趣等诸多因素纠缠的总和的总和。面对这种充满个人经验的情结，画家们会以不同的态度加以对待：既有刻意的人为回避；也有顺着意识之河的肆意放纵，让其淋漓宣泄至极至；还有一种方式，就是将扭曲变形深蕴于图像的背后，尽管在创作过程中会经常不经意地透漏出其真实心态，但这种流露是含蓄的，也是率真的。


无疑，中年画家曹英义就是苦心孤诣于后者的一个典型。在他江南题材的系列水墨作品中，无论是暮色苍茫的渔舟唱晚，还是烟雨迷濛的水乡倩影，抑或曲折幽深的巷陌风情，人们无法不被其中浓郁的江南情结所感染。


狭意上的江南为东临东海、北濒长江、南抵武夷、西接皖南的吴语方言区。这块被柔糯呢哝的古老的吴侬软语语言所覆盖的潮湿富庶的土地上，湖泊星罗棋布河流密布蛛网，历史上文人骚客，名流侠士遗留下多少令人荡气回肠的逸闻轶事漂流其中，时光的流逝沉淀了这些深厚的痕迹。那些明清时代遗留的古老建筑依然散发着浓厚的南方文化气息。在怀旧主题流行的二十世纪末叶，江南母题成为诸多艺术家反复咀嚼刻意再现的对象。


六十年代初，刚刚大学毕业的曹英义来到江南古城常州。执教之余，他常常携带着速写簿和写生夹，流连往返于古镇渔村、小桥流水的风景之中。数十年来，他的足迹几乎踏遍及江南地区的每一角落，其中也包括当时尚默默无闻的水乡经典周庄，甪直、和同里等古镇。此后，曹英义积累了几十本厚厚的速写素描，这些素材从各个侧面表现了江南的典雅与灵秀，也倾注了他对这片土地凝聚的挚爱和深情。作为一代美术大师傅抱石的学生，他的速写作品既保留了酒脱和洗练的艺术风格，又体现了他个人研究西方绘画后的感悟与个性，和对形体体把握准确的特点。由江苏美术出版社出版的《曹英义速写选集》仅仅呈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，正如美国画家里查特•雷德教授所说"曹英义的素描作品具有击剑手般的灵敏与准确。"


寻求完美的画面表现形式，曹英义独特的绘画语言传达画家所阐述的主题，一直是当今画家们所密切关注的焦点。现今很多画家常有提笔四顾心茫然的感觉，其症结所在，就是面对东方传统文化和西方现代思潮的挤压。如何在巨人林立的缝隙中经营自己的位置，寻求个性的语言。数十年来曹英义一直在不间断地进行着绘画语言的研究和实验。如何用水墨画形式表现自己对江南风情的感悟，如何把浓郁的江南情结融化在淋漓的水墨画面，他可谓深谙其道。作为一位中国水墨画家，经营自己艺术的本钱是中国的纸和墨，他恪守以线为骨、墨色为肉的先法，以金炉炼丹式的热情，悉心玩味笔墨潜在的表现力。他深知一件艺术作品应是心灵的外化，他所寻求的是通过笔墨与纸的交合，使自身溶化到作品中去。他对笔触形式感的敏锐感受力，与西方印象主义3画家对颜料本身性能的强烈兴趣是相通的。八十年代中期，曹英义首次在美举办个展时，美国国立美术学院院士史密士先生称其为"中国的印象主义画家"。这说明画家对艺术语言之纯粹性的追求是成功的，此种语言能被人的感官直接感知，而无需通过语意的转译。人们将曹英义的江南风景水墨作品与印象主义认同，除了他对色彩表现力的兴趣外，最重要的一点可能是，画家在把视觉的印象作为绘画语言首要因素的同时，还把这种视觉的印象转换为心灵的印象。绘画艺术应是通过改变人的视觉经验而触及内心情感。


中国的绘画，自古就以"得鱼而忘筌、得意而忘形"为最高境界，曹英义对此有自己得理解。他认为，绘画是视觉艺术，不应该完全丢弃具体得形象，也无需将形象抽离成某种思想或观念。"我在画中所求得就是‘抽而有象'"。他所抽出是人们对江南风景构成元素的自然概念，留下的就是经过理性整合后的艺术形式。曹英义一九九三年在美国东部巡回展中的一些江南题材水墨作品中，他采取水色拓印和重复勾勒、多层泼彩等手法，刻意渲染除墨韵肌理效果，浑厚深沉的江南情结被完美地溶解在画面深处。在笔墨处理尚，点、线、面已不仅是作为造型的手段、屈居辅助地位，它们被推到绘画语言的前列，而直接与观者的眼睛对话了。曹英义说的"抽而有象"，就是对苏轼"似而非似之间"这一艺术准则的现代阐释。古人的似与非似，目的是求得神似，即所谓"得意而忘象"，这根本上还是指向纯化，因此他的山水画从传统的"三远"法布局的三维空间幻觉，逐渐向平面分割过渡，这种努力在南京出版社出版的《曹英义中国画选集》中刻意确切的证实。这本画册集中了他以江南风情为母题创作作的数十幅佳作，它体现了画家多年来在绘画形式上的一贯追求。


在塞尚以后的绘画艺术历史上艺术的视觉模仿功能逐步瓦解，艺术家们回归到挖掘各类艺术自身语言的不可替代性，画家们又致力于在二维空间中做文章，为此英国艺术理论家罗杰•弗莱阐述了"有意味的形式"在绘画中的重要地位。但如何纯化艺术语言，特别是如何在形式主义与观念主义之间求得平衡，仍是个非常困扰人的问题。曹英义说"对此大家都在思考，但切莫仅思考不行动；绘画问题应在作画过程中解决，因此，我想通过画作本身体现自己的思考。"


浓郁深厚的江南情结是曹英义艺术创作的缘起，由此产生对图式对语言的纯粹性探索，使其与西方形式主义艺术家们的追求不期而遇了。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思潮的交汇点上，曹英义所探索追求的水墨艺术语言无疑使独特而又充满激情的。

 

黄治成，美术学硕士，美术评论家。